從歐麗娟教授的文學課談起:王維不敢問、辛棄疾不敢說,李商隱把眼淚往內流,陳子昂卻把孤獨放進天地。最後真正要學的,也許不是逃離孤獨,而是慢慢回到自己。
一堂文學課,為什麼會讓那麼多人停下來看
我會寫這篇文章,是因為最近在 YouTube 看到一支介紹臺大中文系教授歐麗娟的影片,標題寫著:「台灣國文老師演講大陸爆紅!大陸網友:這才是真正的文化饗宴!單支影片飆破 2000 萬次觀看!」
這個「2000 萬」的說法在網路上大量流傳,但我沒有找到可以獨立核對的平台原始數據,所以這篇文章不把觀看數當成重點。
真正吸引我的,是歐麗娟在 2018 年「一席」演講〈孤獨的多棱鏡〉裡,怎麼從王維、辛棄疾、李商隱與陳子昂的作品,一層一層談到人的孤獨。她沒有用誇張表演,也沒有快速剪輯,而是透過古典文學,把那些我們平常不容易說清楚的心情慢慢拆開。
我看完最有感的,是兩個字:
「不敢。」
有些事情,你最想問,卻不敢問;有些話,你最想說,最後又收了回去。
這種狀態,不只存在於古詩詞裡,也存在於今天的生活。
身邊可能很多人,手機裡也很多訊息,可是真正走到某一個痛點時,你會突然發現:能講真話的地方,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王維問梅花,真正不敢問的是什麼
我們都讀過王維〈雜詩〉: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這首詩很淡,也很美。
可是歐麗娟提出一個很有力量的問題:一個離鄉很久的人,好不容易遇見從故鄉來的親友,第一個真正想知道的,難道只是窗前的梅花開了沒有嗎?
父母呢?親人呢?家還在不在?故鄉變成什麼樣子?
為什麼全部不問,偏偏問梅花?
她先提醒一個很重要的字義:「來日」不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未來某一天,而是「你從故鄉出發來這裡的那一天」。也就是說,王維問的是:你離開故鄉前,看見我舊日窗前那株寒梅開花了嗎?
真正精采的地方,在後面。
歐麗娟回憶,1983 年她還是高中生時,一位 1949 年來臺的老師曾在課堂上分享自己的經歷。兩岸長期隔絕後,他終於有機會和失散多年的弟弟在香港重逢。真正見到弟弟的那一瞬間,千言萬語都堵在心裡,結果脫口而出的竟然是:
「家鄉現在有沒有電?」
他真的最在意電嗎?
當然不是。
他真正關心的是親人還在不在、家鄉怎麼了、那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答案太重,一時之間反而問不出口。於是,人先問一個比較安全、即使答案不好也不會立刻擊垮自己的問題。
歐麗娟因此把王維這一瞬間理解為「不敢問」。
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
所以梅花反而成了一層保護。
這也讓我想到,生活裡有些人問得很輕,心裡其實壓著很重的東西。
我們不要只聽他問了什麼,也要試著理解:他真正不敢問的是什麼。
辛棄疾的「欲說還休」,不是沒話,而是太多話
如果王維寫的是「不敢問」,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寫的,就是「不敢說」。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
我覺得「識盡」兩個字很重要。
不是知道一點憂愁,而是人生真的走過、痛過、被磨過。該懂的懂了,該嘗的也嘗過了。
所以後面的「欲說還休」才有重量。
不是沒話可說。
而是太多話想說,最後卻又收回去了。
歐麗娟在演講裡特別說明,她不認為這只是「語言不足以表達痛苦」。相反地,真正識盡愁滋味的人其實很想說,因為說出來多少可以減輕一點重量;問題是,他慢慢知道,聽的人未必接得住。
她接著引用卡繆《瘟疫》。
人在巨大的苦難裡想卸下一點重擔,想跟別人談談自己的感受,最後得到的回應,卻經常讓他再受一次傷。因為說的人日日夜夜活在那個傷口裡,聽的人沒有同一個傷口,同樣一句話,在兩個人身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歐麗娟也接著談到魯迅〈祝福〉裡的祥林嫂。
孩子被狼叼走以後,她一次又一次訴說自己的悲劇。起初有人聽,後來那些痛苦慢慢被周遭的人「咀嚼」成談資,最後甚至只剩煩厭。祥林嫂感覺到了,所以後來也不再說。
這就是很多人最後沉默的原因。
不是沒有話。
而是說過以後才發現,自己的傷口,在別人眼裡可能只是一個聽完就過去的故事。
所以辛棄疾最後只說:
「卻道天涼好個秋。」
王維問梅花。
辛棄疾談天涼。
看起來都很淡,底下卻都壓著很重的東西。
同樣是眼淚,有些讓人內耗,有些讓人站起來
演講後面,歐麗娟又把李商隱和陳子昂放在一起談。
兩個人都流淚。
但她認為,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眼淚。
李商隱的世界很敏感、很美,也很哀傷。歐麗娟甚至把他和《紅樓夢》裡的林黛玉放在一起比較,認為李商隱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傷痛裡,用眼淚反覆「澆灌」自己的傷口。她把這種狀態形容成帶有內耗、自憐甚至自我消磨的傾向。
如果一個人一直在同一個傷口裡反芻,眼淚就不一定帶來理解,也可能只是讓自己愈陷愈深。
陳子昂不一樣。
〈登幽州臺歌〉寫: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他也孤獨,也掉眼淚。
但是那一滴眼淚沒有只停留在個人的得失,而是把自己放到時間、天地與宇宙裡。
歐麗娟的解讀是:陳子昂的眼淚反而給人力量。因為視野一旦放大,就不再只剩下「我為什麼這麼可憐」,而是人在天地之間即使孤獨,仍然可以站起來、往前走。
我很喜歡這個對照。
同樣是痛。
有人把痛一直往自己裡面捲。
有人把痛整理成一個更大的視野。
一種最後變成內耗。
另一種最後可能變成力量。
創作者能做的一件事,是把孤獨整理成可以被聽見的聲音
這也讓我想到創作。
有時候我們跟很熟的朋友聊天,反而不一定得到共鳴。你愈講愈發現對方沒有接住,最後聲音就慢慢變小,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但當同一份感受被整理成文章,事情有時候會完全不同。
因為寫作迫使你重新看一次:
我到底在痛什麼?
我真正想說什麼?
這件事情除了我自己的遭遇,還有沒有更大的意義?
當你慢慢說清楚以後,那份原本只留在自己身上的孤獨,就開始有了形狀。
文章被放出去以後,也可能透過平台遇到另一群人。他們不是你身邊最熟的人,卻可能在某一句話裡突然看懂你。
所以我覺得,創作者很重要的一種能力,就是不要只是把孤獨留在自己身上反覆消耗。
試著整理它。
理解它。
再把它說清楚。
不是為了討拍。
而是讓自己走過的東西,最後可以變成別人也能理解的聲音。
孤獨和單獨,不是同一件事
看完歐麗娟這場演講,我心裡一直想到另一組對照:
孤獨(loneliness)與單獨、獨處(solitude/aloneness)。
我會把兩者分開來看。
心理學研究本身也會區分 loneliness 和 solitude:孤獨感是一種主觀的失落或缺乏連結感;單獨、獨處則只是處於沒有和別人互動的狀態,它不必然等於孤獨。有些人甚至可以在自願的獨處裡得到休息、整理與自主感。
所以一個人身邊沒有人,不一定孤獨。
一個人身邊很多人,也可能非常孤獨。
我自己更願意把「單獨」理解成一種回到自己的能力。
孤獨時,人會覺得缺了一個誰,想從外面抓東西回來填;單獨時,人開始知道,即使現在只有自己,我也可以安住在自己的位置上。
這不是否定人需要關係。
人本來就需要連結。
長期而痛苦的孤獨感,也確實與較差的身心健康有關。
真正重要的是:
不要因為害怕孤獨,就把自己完全交給外界。
尤其在社群媒體時代,一空下來就滑手機,一沒有回應就焦慮,一看別人熱鬧就覺得自己被遺忘,最後人反而愈來愈遠離自己。
如果能慢慢把「我沒有人陪」轉成「我可以和自己待在一起」,生命的狀態就會開始不同。
從孤獨走向單獨,就是慢慢回到自己
我覺得歐麗娟的文學課最後真正打動人的,不只是她把幾首古詩講得很深。
而是那些詩最後全部回到今天的我們。
王維提醒我們,有些真正重要的事,人會因為太在乎而不敢問。
辛棄疾提醒我們,有些真正深的傷,人不是不想說,而是慢慢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接得住。
李商隱提醒我們,痛苦如果只是不斷向內反芻,很容易變成內耗。
陳子昂則提醒我們,同樣是孤獨,人也可以把視野拉高,把自己的痛放進更大的天地,然後繼續向前。
所以孤獨本身不必被浪漫化。
如果它一直讓你腐蝕自己,就需要面對、求助、重新建立連結。
但如果有一天,你能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慢慢整理成理解,把流過的眼淚整理成力量,也開始學會在沒有掌聲、沒有回應、沒有人陪的時候,仍然能安靜地和自己待在一起,那麼孤獨也可能成為重新認識自己的入口。
一個人真正成熟,不是永遠有人陪。
而是即使暫時單獨,也不再那麼慌張。
因為你慢慢知道:
單獨不是懲罰。
單獨也可以是一種能力。
當你開始回到自己,孤獨就不再只有黑暗。
它也可能慢慢長出光。
資料來源
- 歐麗娟,〈孤獨的多棱鏡〉,「一席 YiXi」,2018。
-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歐麗娟教授」公開資料。
- 歐麗娟《驚豔唐詩》及相關公開演講資料。
- 王維〈雜詩〉、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陳子昂〈登幽州臺歌〉。
- 美國心理學會(APA)及相關心理學研究,關於 loneliness 與 solitude 的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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