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維克多・弗蘭克爾走出集中營談起:當身分、財產與安全感都被拿走,人仍然可能保有一項最後的自由——選擇自己如何回應生命。
一支影片,讓我重新想起《活出意義來》
最近我在 YouTube 看到一部影片,談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與《活出意義來》。
一看到這個題目,我心裡就有一種被重新提醒的感覺。
因為《活出意義來》不只是一本文字很有力量的書。它背後是一位精神科與神經科醫師,真的被送進納粹集中營,失去父母、兄弟、妻子,也失去原本的工作、生活與研究成果之後,重新帶回來的一個生命問題:
當外在的一切一層一層被拿走,人到底還剩下什麼?
我們沒有活在集中營裡,也不能把今天一般的工作壓力、金錢焦慮或人際困境和 Holocaust 的極端苦難相提並論。
但是弗蘭克爾留下的問題,今天仍然值得問。
如果有一天,職稱不在了,財產改變了,掌聲消失了,健康也不像從前,那個剩下來的自己,還知道為什麼活嗎?
他不是 1944 年才失去自由
弗蘭克爾原本是維也納的神經科與精神科醫師。1940 年,他曾取得前往美國的移民簽證,但最後選擇讓簽證失效,因為不願留下年邁父母獨自面對納粹統治。
1942 年,他和妻子 Tilly 以及父母被送往特雷津集中營。父親後來死於營中。1944 年,弗蘭克爾與妻子被轉送 Auschwitz-Birkenau,他的母親隨後也被送到那裡,並遭殺害;妻子之後被轉往 Bergen-Belsen。弗蘭克爾本人則在幾天後又被送往 Dachau 的附屬勞動營。
所以真正被拿走的,不只是一件衣服。
是原本熟悉的人生。
醫師的身分、家庭、工作、自由、研究與未來,一層一層被剝離。
這也就是我重新讀弗蘭克爾時,最想問的一句:
如果外在用來證明「我是誰」的東西都不在了,我還剩下什麼?
被奪走的手稿,反而讓他重新確認什麼不能被奪走
弗蘭克爾在被送往 Auschwitz 時,身上帶著自己多年研究的手稿。
但這裡要分清楚。
那不是後來的《活出意義來》,而是他早期建立意義治療與存在分析思想的《The Doctor and the Soul》手稿。到了 Auschwitz,他被迫把那份尚未出版的稿子丟棄。
後來,他在勞動營罹患斑疹傷寒,甚至利用夜晚讓自己保持清醒,在偷來的小紙片上重新整理那份手稿的內容。
我覺得這件事很有力量。
因為真正被毀掉的是紙。
但只要人還在,思想就還可能重新長出來。
我們平常很容易把作品、頭銜、公司、帳號、存款,當成「我的價值」。
弗蘭克爾的遭遇卻逼出另一個問題:
當作品被拿走,你還有沒有創造的能力?
當職稱被拿走,你還有沒有判斷?
當環境不能由你決定,你還有沒有某一部分自己,不願完全交出去?
他留下的核心,不是那句「刺激與反應之間有一個空間」
很多人談弗蘭克爾時,會引用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刺激與反應之間,有一個空間。」
我以前也會用這個說法。
但重新查資料後要特別說明,Viktor Frankl Institute 已經指出,這段文字雖然長期被歸到弗蘭克爾名下,卻找不到證據證明是他的原句;它後來的流傳,和 Stephen Covey 的轉述有關。
不過,它之所以一直被認為很像弗蘭克爾,並不是完全沒有原因。
因為弗蘭克爾真正寫下的核心思想確實是:即使一個人的外在自由幾乎全部被奪走,仍可能保有最後一種人的自由——決定自己用什麼態度面對已經無法改變的處境。
這兩件事要分開。
一句流傳很廣的名言,不一定真的是他的原話;但「人在極端環境下仍有內在態度的選擇」的確是弗蘭克爾思想的核心。
我覺得這反而更值得留下。
不是每一個刺激來了,我都完全不受影響。
而是即使受到影響,我仍然可以慢慢學著問:
接下來我要怎麼回應?
希望可以救人,但不能把生命全部押在一個日期上
《活出意義來》裡還有一段很有名的觀察。
弗蘭克爾記錄,1944 年聖誕節到 1945 年新年前後,營中的死亡情況明顯增加。他把其中一個可能因素,理解為部分囚犯原本深信自己會在聖誕節前獲釋;當日期到了,希望卻落空,失望與絕望進一步削弱了他們的抵抗力。
這是弗蘭克爾根據當時經驗提出的觀察與解讀,不應把它當成經過現代研究證實的單一死亡原因。
但它帶給我的提醒很清楚。
人需要希望。
可是希望如果只剩下一個條件:
「等這件事發生,我的人生才開始。」
就很危險。
等我升職就好了。
等我賺到多少錢就好了。
等孩子長大就好了。
等我退休就好了。
如果所有生命意義都押在一個不可控制的未來,那一天一旦沒有按照想像到來,人就很容易整個被抽空。
真正比較穩的希望,不只是相信「某一天一定會變好」。
而是在事情還沒有變好的時候,我仍然知道今天為什麼值得活。
意義不是只有一種,弗蘭克爾談的是三條路
弗蘭克爾的意義治療,不是教人把所有痛苦合理化,也不是叫人什麼都忍耐。
如果痛苦可以消除,就應該處理。
他真正談的是:當某些處境暫時無法改變,人還能不能在其中找到一種值得活下去的意義。
他大致提出三條路。
透過創造與工作
第一種,是完成一件事情、創造一個作品、承擔一份責任。
集中營裡,弗蘭克爾失去了手稿,卻仍想著有一天要重新完成它。
戰後,他真的重新整理了原來的研究。1946 年,他又在九天內口述完成另一本書《Ein Psycholog erlebt das Konzentrationslager》,後來英文世界以《Man’s Search for Meaning》出版,也就是我們熟悉的《活出意義來》。
有時候讓人撐下去的,就是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完成。
不一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使命。
可能只是還想完成一本書、陪一個人走完一段路、把某一份經驗整理下來,或者做好只有自己現在能承擔的責任。
透過愛與生命體驗
第二條路,是愛一個人,或者真正經驗生命中的美與珍貴。
弗蘭克爾在集中營最艱苦的時刻,經常在心裡想著妻子。他當時甚至不知道妻子是否還活著,但那份愛本身,仍然讓他感覺自己和生命有所連結。
愛不一定能立刻改變外在環境。
卻可能提醒一個人:
我的世界還不只剩下眼前這一個痛苦。
透過面對不可避免苦難的態度
第三條路,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一條。
不是說痛苦愈多愈好。
弗蘭克爾並沒有主張應該主動追求苦難。
而是當某一份痛苦已經無法避免時,人仍然可能選擇自己要用什麼姿態面對它。
他在集中營裡看過,有囚犯即使自己也極度飢餓,仍願意安慰別人、分享最後僅有的食物。
外在已經把一個人逼到極限,他卻還是可以選擇,不讓自己完全變成環境要求他成為的樣子。
這是一種很深的尊嚴。
生命不是在回答我們,而是我們每天都在回答生命
弗蘭克爾後來有一個很重要的思想轉折。
很多人一直問:
「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他認為,人不只是向生命提問。
很多時候,反而是生命正在向我們提問。
今天出現這個處境。
今天出現這個責任。
今天碰到這個人。
今天遭遇這個困難。
那麼,我準備怎麼回答?
答案不是一句哲學金句。
是每天的行動。
這一點我很有感。
因為我們常常想等「找到生命意義」以後,才開始好好活。
但也可能正好相反。
你怎麼做事。
怎麼對人。
怎麼承擔責任。
怎麼照顧身體。
怎麼面對失敗。
怎麼在沒有人鼓掌時仍然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這些東西累積起來,本身就是你對生命的回答。
不要把現代生活叫做集中營,但可以重新檢查自己被什麼綁住
讀弗蘭克爾,我不會把今天的職場壓力、KPI、社群比較或金錢焦慮直接稱為「無形集中營」。
那會把完全不同層級的苦難放在一起。
Auschwitz 是納粹德國在占領波蘭建立的集中營與殺戮中心,是 Holocaust 的核心歷史現場之一。這樣的歷史不能被日常化。
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把他的問題帶回自己:
我是不是把自己的全部價值綁在工作上?
是不是太依賴別人的肯定?
如果流量掉了,我是不是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
如果健康改變了,我還能不能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
如果某一個角色結束了,我是不是就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我們的外在環境和弗蘭克爾完全不同。
但「不要把自己全部交給外在標籤」這個提醒,今天仍然成立。
被剝光後,你還是誰
弗蘭克爾在 1945 年獲得解放後回到維也納,才陸續得知妻子、母親與兄弟都已死亡;父親則早已死於特雷津。他幾乎失去了原來的家庭,但仍重新開始工作、寫作與建立意義治療的完整體系。
我覺得《活出意義來》真正震撼人的,不是它告訴我們:
「只要意志堅強,任何事情都能撐過去。」
這種說法太簡單。
集中營裡有無數同樣有尊嚴、有希望、有愛的人,仍然遭到殺害。生存不能被簡化成「誰比較有意志力」。
弗蘭克爾真正留下的是另一個問題:
即使我不能控制所有遭遇,我還能不能保留一部分人的尊嚴、責任與選擇?
所以這篇如果最後只留下一個問題,我會留下:
當身分被拿掉,你還是誰?
當財產失去,你還是誰?
當掌聲消失,你還是誰?
當人生沒有照劇本走,你準備怎麼回答?
有些東西會離開。
有些角色會結束。
甚至有些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也可能突然不存在。
但只要人還有能力覺察、選擇、承擔與回應,生命就還沒有完全被外界定義。
人生不一定會給我們想要的答案。
很多時候,是生命先出題。
而我們怎麼活,就是回答。
資料來源
- Viktor Frankl Institute Vienna:Viktor Frankl 生平、赴美簽證、集中營經歷、手稿與戰後著作資料。
- Viktor Frankl Institute Vienna:關於「刺激與反應之間有一個空間」之名言來源說明。
- 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 與 Auschwitz-Birkenau Memorial:Auschwitz 集中營與殺戮中心歷史資料。
- Viktor E. Frankl,《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集中營經驗、意義治療與生命態度相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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