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師不是制服裡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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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榮護理師退休潮、第一線醫師的建議，到電影《失控夜班》：當資深的人想走、年輕的人也留不住，最後承受風險的不只是醫院，而是每一個可能躺上病床的人
55 歲可以退休，背後不是福利太好，而是這份工作本來就很耗損
許達夫醫師講的，其實都是最基本的人力管理
我陪朋友住院後，才真正看見：一個病人，是一群人在接力
資深的人想走，年輕的人也走，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AI 越強，護理工作反而讓我們更清楚「什麼不能只交給機器」
《失控夜班》最可怕的地方，是你知道那不是離現實很遠
兩名護理師，加上一名學生，撐起一整個滿床病房
護理荒不是電影效果，全球都正在面對
不要再只用「英雄」兩個字包住護理師
護理師看過太多生命，所以有些人反而更不願把人生都押在「以後」
護理師不是制服裡的零件，病人也不是床號

從北榮護理師退休潮、第一線醫師的建議，到電影《失控夜班》：當資深的人想走、年輕的人也留不住，最後承受風險的不只是醫院，而是每一個可能躺上病床的人

前陣子，我看到林思偕醫師談北榮護理師退休問題的一篇文章。

看完之後，我一直在想：

我們談護理人力不足時，到底是在談一個職業的勞動問題，還是在談每一個人的醫療安全？

答案其實是後者。

因為你現在可能不是病人。

但總有一天，你、你的父母、伴侶、孩子，都可能躺進病房。

到了那一天，真正二十四小時在旁邊接住你的，往往不是某一位名醫。

而是一班又一班交接的護理師。

55 歲可以退休，背後不是福利太好，而是這份工作本來就很耗損

2026 年，台北榮總院長陳威明談到公職護理師退休問題，引發不少討論。

這件事需要講精確一點。

護理工作因長期輪班、夜間工作與高度身心負荷，被納入「危險及勞力等特殊性質職務」；符合條件的公職護理人員，可以在 55 歲時提早退休。北榮自己的退休制度資料，也載明所屬醫療機構護理長以下危勞降齡為 55 歲。

但陳威明後來澄清，他並不是反對護理師 55 歲退休。

真正的問題是：

如果有人想退，當然應該讓他安心退；但如果還有體力、熱忱，也願意留下來，制度能不能讓他有選擇？

目前非主管公職護理師另有 60 歲屆齡退休限制。陳威明希望爭取的是，讓願意留下的資深護理人員也有更大的彈性，而不是把原本的退休保障拿掉。

這個差別很重要。

因為資深護理師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多一雙手」。

還有：

臨場判斷。

帶新人的能力。

交班經驗。

急重症的敏感度。

以及有些事情一看，就知道「哪裡不太對」的經驗。

北榮 2025 年共有 76 位資深護理師退休，台大也有 50 多位。當一批累積三、四十年經驗的人在相近時間離開，流失的不只是人數，也是整個醫療體系的經驗庫。

許達夫醫師講的，其實都是最基本的人力管理

我再往下看留言時，看到許達夫醫師提出幾個很直接的方向：

提高護理薪資，至少四萬元起跳。

編制多一人，因應病假、離職、輪調與受訓。

建立急診、急重症、加護等完整訓練。

再把升遷、進修與職涯制度做好。

他也公開提到，自己過去曾兩度提出相關護理人力改善構想，最後沒有被採納。

至於當時為什麼被否決，外人沒有完整資料，我不會替當年的決策者下結論。

但這至少提醒我們一件事：

護理荒不是突然有一天發生的。

很多第一線的人，早就看見問題。

薪資。

排班。

備援人力。

教育訓練。

升遷。

工作負荷。

如果這些問題一直沒有處理，最後「缺人」只是結果。

我陪朋友住院後，才真正看見：一個病人，是一群人在接力

2026 年農曆年前，我陪一位好朋友住院十多天。

那一次，我很直接地看見：

一個病患不是「一位護理師」在照顧。

而是一群人。

白班。

小夜。

大夜。

一班一班接。

不同護理師輪流進來，有人講話快、有人很細、有人特別會安撫病人，也有人做事情非常俐落。

每個人的風格不同。

但大家透過紀錄、交班與默契，把照護接起來。

病人躺在病床上，表面上看到的是「一間醫院」。

實際上，是很多真人，把你的生命一段一段接住。

所以少一位護理師，絕對不只是：

「排班表比較難排。」

它會讓其他人多扛一點。

每個人多扛一點，疲勞就再高一點。

交班時間再趕一點。

新人被帶的時間再少一點。

最後風險就一層一層往病床靠近。

資深的人想走，年輕的人也走，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當時我也聽到，有年輕護理師準備在過年後離職。

這讓我印象很深。

如果只是 55 歲、60 歲到了，資深護理師選擇退休，我們還可以把它理解成世代交替。

但如果同時出現：

資深的人退休。

中生代很累。

新人做不久就離開。

那就不是單純的退休問題。

而是一條人才接力線開始出現斷層。

WHO 2025 年《世界護理現況報告》也特別提醒，在部分高所得國家，未來十年退休人數可能比新進人員還多，這不只造成缺口，也會減少能夠帶領與指導年輕護理師的資深人力。

這才是值得警覺的地方。

AI 越強，護理工作反而讓我們更清楚「什麼不能只交給機器」

現在每個產業都在談 AI。

醫療也不例外。

甚至北榮自己就在 2026 年正式上線「AI 護理交班及護理病程紀錄」功能，讓 AI 幫忙整理八小時照護紀錄、降低護理師交班與文書負擔。

這就是 AI 很適合做的事情：

整理。

紀錄。

比對。

提醒。

減少重複性的行政工作。

讓護理師把時間還給病人。

但這也讓我更清楚看到另一件事。

一個病人需要翻身。

需要擦身。

需要被移床。

需要換尿布。

需要觀察呼吸、臉色與精神狀態。

需要在害怕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

需要家屬聽不懂時，有人再說一次。

這些事情，就算未來機器人可以協助一部分，照護的核心仍然不只是資料運算。

北榮自己在談 AI 醫療時，也明確把科技定位為協助醫護回到照護，而不是把同理與責任從醫療裡拿掉。

所以 AI 時代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

「能不能少請一點護理師？」

而是：

「哪些工作應該讓 AI 接走，讓護理師重新回到只有人才能完成的照護？」

《失控夜班》最可怕的地方，是你知道那不是離現實很遠

我想到一部自己看過兩次的電影：

《失控夜班》。

德文原名《Heldin》，英文片名《Late Shift》。

「Heldin」就是「女英雄」。

電影一開始，就是一排排乾淨的醫療制服在輸送帶上前進。

機械運作得非常順。

制服一件都不少。

但問題是：

誰要穿上它？

這個開場很有力量。

因為醫療系統很容易看到：

床數。

人次。

班表。

護病比。

工時。

績效。

可是制服裡面，是人。

兩名護理師，加上一名學生，撐起一整個滿床病房

《失控夜班》的主角 Floria，是瑞士一家醫院外科病房的護理師。

同事臨時請病假，又沒有補上人力。

不同公開資料對當班病人數寫成 25 或 26 人，但共同的設定很清楚：

只有兩名護理師，再加上一名護理學生支援。

病人卻不會因為今天缺人，就少一點需求。

有人疼痛。

有人要手術。

有人要藥。

有人情緒失控。

有人家屬不停詢問。

有人正在接近死亡。

每一個病房門後面，都是一個不能只說：

「請等一下。」

的人。

真正讓人窒息的，就是每一件事情都重要。

但你只有一個人。

護理荒不是電影效果，全球都正在面對

這裡也要更新一個數字。

疫情期間，ICN 曾經提出一個比較悲觀的情境：如果疫情後大量護理師離開，全球可能需要多達 1,300 萬名護理人員來填補既有短缺、退休與流失。那是疫情期間的風險估算，不是今天最新的 2030 預測。

WHO 在 2026 年 8 月更新的資料顯示，全球護理人力已從 2018 年的 2,790 萬增加到 2023 年的 2,980 萬；全球短缺則由 2020 年的 620 萬降至 2023 年的 580 萬。如果現有趨勢延續，到 2030 年仍預估短缺約 410 萬名護理師。

所以問題不是：

「世界上是不是完全沒有護理師？」

而是：

分布不均。

留任困難。

工作環境不佳。

資深人員退休。

有些地方新人補不上。

有些地方即使培養出人，也留不住。

這才是全球護理人力真正棘手的地方。

不要再只用「英雄」兩個字包住護理師

我們很愛叫醫護人員英雄。

疫情的時候叫英雄。

搶救病人的時候叫英雄。

重大災難時叫英雄。

可是我愈來愈覺得：

「英雄」這兩個字如果沒有制度配套，有時候反而很危險。

因為英雄好像不能喊累。

不能嫌薪水低。

不能說人力不夠。

不能說：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

一說，就像使命感不夠。

可是護理師不是神明分身。

護理是一門專業工作。

有使命感，可以。

要求合理薪資，也可以。

願意照顧病人，可以。

希望自己有時間吃飯、睡覺、陪家人，也完全合理。

真正的尊重，不是一直說：

「謝謝你們辛苦了。」

而是讓他不需要靠燃燒自己，才能把工作做完。

護理師看過太多生命，所以有些人反而更不願把人生都押在「以後」

林思偕醫師那篇文章裡，有一段我特別有感。

他寫到，護理師長期陪伴病人生命最後的階段，替病人拔除管線、處理遺體、送走一個又一個人。

做久了，他們學到的不只是專業。

也會更直接理解：

時間真的有期限。

所以我們也不能只站在醫院管理者角度問：

「你為什麼五十五歲就想退休？」

也要站在那位護理師的位置問：

他已經值了多少夜班？

錯過多少家庭時間？

看過多少生死？

身體還能不能繼續承受？

他還有沒有自己想過的人生？

所以制度真正成熟的樣子，不是：

全部都留下。

也不是：

全部到了年齡就離開。

而是：

讓想休息的人有尊嚴地休息，也讓還願意貢獻的人，可以換一種方式留下。

例如：

教學。

帶新人。

臨床訓練。

品質管理。

照護顧問。

經驗傳承。

資深，不一定非得等於繼續扛最重的一線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