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位神經外科醫師的離職告白談起：很多病痛反覆出現，不一定只是治療做得不夠，也可能是生活裡那個「漏水的屋頂」，一直沒有被看見。
一位神經外科醫師，為什麼在職涯高峰放下手術刀？
有些人離職，是因為收入不夠；有些人轉行，是因為做不下去。
但有一位接受完整神經外科訓練、收入與社會地位都已經相當不錯的醫師，卻在三十八歲左右離開臨床。
他後來在網路上被稱為 Dr. Goobie，本名 Jonathan Choi。他大學就讀 MIT，之後進入 Duke University 的神經外科訓練體系。離開臨床之後，他開始花大量時間走進華盛頓州的山林，和狗 Doobie 一起健行，也建立了「Goobie and Doobie」YouTube 頻道。
真正讓他爆紅的，不是風景。
而是一支將近五十分鐘的影片：
〈I Was An MIT Educated Neurosurgeon Now I’m Unemployed And Alone In The Mountains How Did I Get Here?〉
一位曾經站在很多人眼中的人生高點的人，坐在山裡，很平靜地解釋自己為什麼離開神經外科。
這支影片後來突破千萬觀看。
大家真正被打中的，恐怕不只是一位醫師辭職，而是另一個更普遍的問題：
如果一份工作收入很好、別人也羨慕，可是你愈做愈覺得自己正在違背真正相信的事情，還要不要繼續？
他不是不會開刀，而是開始懷疑：我到底解決了什麼？
Jonathan Choi 離開的，不是一份自己做不來的工作。
恰恰相反。
他接受多年神經外科訓練，也熟悉微創脊椎手術。他自己在影片裡說，的確幫助過不少病人。
但困擾他的，是另一群人。
有些病人手術做得很漂亮，影像上的問題也處理了，疼痛暫時改善；幾個月、一年後，同一個地方或其他地方又開始出現問題。
也有一些人，明明影像看起來有很大的椎間盤突出，手術已經排好了，幾週之後卻打電話告訴他：
症狀改善了。
可能不需要開刀了。
這些差異讓他開始問：
到底是什麼影響一個人的恢復？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裡，他愈來愈注意睡眠、運動、抽菸、飲酒、壓力、飲食與社會支持等因素。
這些是他的臨床觀察。
今天回頭看，其實也和現代慢性疼痛照護愈來愈強調的方向有所交集：很多下背痛不是只靠一種治療，而需要運動、自我管理、心理因素與日常活動共同處理。
但是這裡也一定要把界線說清楚。
生活調整很重要，不代表所有椎間盤退化都能靠飲食或睡眠「長回來」；更不代表所有脊椎手術都沒有必要。
問題不是「手術和生活方式二選一」。
而是：
什麼時候真的需要手術？
什麼時候應該先保守治療？
手術完成以後，病人的生活有沒有一起調整？
這才是比較完整的問題。
漏水屋頂：牆壁補得再漂亮，屋頂破洞還在
Jonathan Choi 後來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比喻，解釋自己的困惑。
一棟房子的屋頂破了。
雨一直漏進來，牆壁開始發霉，隔熱材料腐爛，木材受損。
你找來一位非常優秀的修繕師。
他把牆拆開。
把發霉的材料換掉。
把新的牆板裝回去。
最後牆面整理得非常漂亮。
問題是：
屋頂沒補。
下一次下雨，水還是會進來。
他把自己過去做的一部分脊椎手術，比喻成修補那些已經受損的牆壁。
手術可能是必要的，而且可以非常有效。
但是如果病人手術之後，抽菸、久坐、睡不好、活動不足、壓力巨大，其他影響健康與恢復的因素完全沒變，那麼整體問題未必就此結束。
這個「漏水屋頂」的比喻，我很有感。
因為我們太容易把健康理解成：
哪裡壞了，就修哪裡。
血壓高，處理血壓。
腰痛，處理腰。
睡不著，處理睡眠。
可是很多時候，身體不是一間由不同房間拼起來的房子。
它是一個彼此連動的整體。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只是：
「哪一面牆壞了？」
還要問：
「雨到底從哪裡進來？」
同一個病名，不代表每個人背後都是同一條路
這也是健康自主管理很重要的一個地方。
兩個人都叫腰痛，不代表原因完全相同。
兩個人的影像都有退化，也不代表治療方式一定相同。
有人真正需要手術；有人可以先接受復健與運動治療；有人需要處理體重、抽菸與活動不足；有些慢性疼痛還會牽涉睡眠、心理壓力、工作環境與疼痛認知。
所以現在的慢性下背痛指引，本來就愈來愈強調多面向處理。
這也是我一直說：
健康自主管理，不是自己當醫師。
而是增加自己理解身體、提出問題、比較選項與參與決策的能力。
該開刀的時候，不要因為一支 YouTube 影片就拒絕開刀。
但如果還沒有走到非開不可，也可以問：
有沒有復健空間？
有沒有活動與肌力問題？
睡眠如何？
有沒有抽菸？
工作姿勢如何？
壓力長期處在什麼狀態？
這些問題不是在和醫療競爭。
它們本來就應該屬於健康的一部分。
醫療可以救命，但健康不能等到治病救命才開始
所以看 Jonathan Choi 的故事，我沒有得到一個結論：
「西醫不好。」
如果這樣理解，就完全走偏了。
急救、手術、感染控制、影像診斷、重症照護，這些能力每天都在救人。
神經受到嚴重壓迫、出現進行性神經功能缺損或其他明確手術適應症時，手術甚至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治療。
真正值得反省的是：
我們是不是把太多健康責任，一路往後拖到「生病以後再處理」？
我一直把健康分成四個階段：
養身、調體、治病、救命。
養身，是身體還沒有明顯出問題以前，就開始照顧。
調體，是已經出現失衡與警訊，開始把方向拉回來。
治病，是疾病已經形成，需要醫療介入。
救命，是情況到了危急關口，需要立即處理。
這四個階段都重要。
但現代人很常前兩個階段沒空，最後直接從第三、第四階段開始。
身體已經敲門很久，我們一直說：
「再等等。」
直到它開始撞門。
醫師真正受傷的，有時候不是累，而是「我正在做不相信的事」
Jonathan Choi 後來談到一個很重要的詞：
moral injury，常被翻譯成「道德傷害」或「道德創傷」。
它和一般說的 burnout——職業倦怠——不完全一樣。
累，可以休息。
但是道德傷害比較接近：
我明明知道自己真正想給病人的照護是什麼，卻長期處在一個讓自己覺得無法按照那套價值做事的制度裡。
Jonathan Choi 的說法是，醫院與醫療機構需要營運，檢查、藥物與手術都具有清楚的收費模式；相比之下，花大量時間陪病人改變生活方式，未必有同樣直接的財務誘因。
這是他對自己所處醫療制度的觀察與批判，不代表所有醫院或所有外科醫師都是如此。
但這種衝突是真實值得討論的。
一位醫師不只是工作太累。
而是每天愈來愈覺得：
我正在參與一套和自己相信的醫療價值有衝突的模式。
那種消耗，比單純工時長更深。
最後，他選擇離開。
心念會影響身體，但不要把疾病變成病人的罪
Jonathan Choi 離開醫院後，也開始談更多心念、生活與身體之間的關係。
這一塊我覺得尤其需要拿捏。
我們今天已經知道，壓力、睡眠、心理狀態與疼痛感受之間確實存在複雜關係。
所以說「身體和心理完全無關」，並不完整。
但如果反過來，把所有疾病都解釋成：
「因為你的心念不對。」
一樣會出問題。
癌症不是因為一個人想錯了。
椎間盤突出也不能簡化成情緒不好。
疾病可能涉及基因、年齡、結構、感染、環境、代謝、生活方式，以及許多我們未必能完全控制的因素。
所以我比較願意把「心念」放在整個人的一部分。
不是唯一原因。
也不是拿來責怪病人的工具。
真正成熟的健康觀，應該讓一個人增加理解與選擇，而不是在生病以後，再多背一個「都是我害自己生病」的罪惡感。
放下白袍後，他終於開始重新照顧自己
Jonathan Choi 離開神經外科之後，把生活慢了下來。
他花更多時間在戶外，和 Doobie 一起健行、拍攝自然影像，也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睡眠、運動、飲食與心理狀態。
他後來說，自己睡得更好了，也感覺更健康、更快樂。
這一段真正打中我的，不是：
「所以大家都應該辭職。」
當然不是。
真正值得看的，是一個人花了二十多年追逐某一條路，最後終於承認：
這條路已經讓我愈來愈不像自己。
有時候屋頂的破洞，不只是飲食或睡眠。
也可能是一份你長期無法認同的工作。
一段持續消耗你的關係。
一種明知道身體撐不住，仍然不敢改變的生活方式。
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辭職解決。
但如果一個人完全不敢檢查自己的生活，最後身體就很容易變成唯一會大聲抗議的地方。
真正的療癒，不只是補牆，也要記得抬頭看屋頂
所以這個故事最後給我的，不是反醫療。
而是一個更完整的提醒。
手術刀有手術刀的價值。
該切除壓迫的時候，它可能救回功能。
該急救的時候，它甚至可以救命。
但是手術刀再精準，也不能代替一個人每天怎麼生活。
醫師不能替你睡覺。
醫師不能替你運動。
醫師不能替你戒菸。
醫師不能替你處理每天累積的壓力。
更不能替你決定，自己到底想過什麼樣的人生。
這些最後還是要回到自己。
所以健康自主管理真正要做的，不是和醫師搶工作。
而是在還沒有走到治病、救命以前，先把自己該負的責任拿回來。
看懂身體的訊號。
知道什麼時候需要求助。
知道什麼事情可以開始改。
也知道什麼問題不能再拖。
我們花很多力氣修牆。
但有時候，也該抬頭看看屋頂。
健康不是人生的終點。
它是生命不退場的基礎。
先把自己顧好，再把人生走穩。
資料來源
- Jonathan Choi（Goobie and Doobie）YouTube 公開影片〈I Was An MIT Educated Neurosurgeon Now I’m Unemployed And Alone In The Mountains How Did I Get Here?〉。
- Duke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Neurosurgery：Jonathan Choi 神經外科訓練與校友資料。
- BMJ Medical Humanities：Jonathan Choi 離職經歷與醫療「moral injury」相關討論。
- Pain News Network：Dr. Goobie 離開神經外科、漏水屋頂比喻及生活方式觀察的整理。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慢性下背痛非手術治療、自我管理與生活因素相關指引。
建議分類
健康自主管理
養身調體
生命不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