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一角,卻急著定義全部

從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的「單一故事」到網路留言區:真正的判斷力,不是沒有立場,而是在下結論以前,願意多看一點、多讀一點、多求證一步

我在 YouTube 看到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2009 年的 TED 演講〈The Danger of a Single Story〉。

看完以後,很有感。

TED 對這場演講的介紹很簡單:我們的人生與文化,本來就是由許多彼此交疊的故事組成;當我們只聽見關於一個人、一個國家的一種故事,就很容易產生嚴重的誤解。

她談的是奈及利亞、文學、文化與偏見。

可是我腦中一直浮現的,卻是今天網路上的留言、爭論與貼標籤。

有人分享一個觀點,下面馬上有人替他分類。

有人談一本書,一句話就把整個領域否定。

有人提出一個方向,脈絡還沒有理解,就急著宣布:

「這就是怎樣怎樣。」

很多對話,還沒有真正開始,其實就已經結束了。

問題往往不是大家不能有不同意見。

而是:

「我們太容易把自己看到的一角,直接放大成全部。」


你看到的可能是真的,但「真的一角」不等於「全部真相」

這是我覺得「單一故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單一故事不一定是假消息。

它最麻煩的地方,反而是:

「它可能是真的。」

只是它不完整。

一個人確實做過一件不好的事。

一個團體確實發生過某種亂象。

一本書裡確實有一句你不認同的話。

某個領域確實存在騙子。

這些都可能是真的。

可是當我們把「這件事是真的」,直接推成:

「所以這個人全部都是這樣。」

「所以這個領域全部都是假的。」

「所以這群人都一樣。」

判斷就在這裡開始失真。

所以問題不只是:

「你說的是真的假的?」

還要再問:

「這是不是全部?」


沒有看過整部電影,很難只靠一幕討論男女主角

我常用一個很簡單的比喻。

如果有一部電影,我已經完整看過很多次,你一次都沒有看過。

結果你只看到其中一個片段,就開始跟我分析男女主角為什麼這樣做。

我們其實很難談。

因為你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人物之間累積了什麼。

不知道哪一句是伏筆。

不知道哪一幕其實是在回應前面的事情。

你當然可以有感覺。

也可以提出疑問。

但如果完全沒有看過整部電影,很多判斷最後只會停在想像。

閱讀也是一樣。

一本書真正讀過,跟只看別人的摘要,不一樣。

一套書追了很多年,跟只截一段文字,也不一樣。

一位作者可能用十幾本書逐步建立自己的思想,你只看一句話,就宣布自己已經了解整套系統。

那就很容易變成:

「瞎子摸象。」

摸到腿,說大象是柱子。

摸到耳朵,說大象是扇子。

摸到尾巴,又說大象是一條繩子。

每個人摸到的都是真的。

但每個人都只摸到一角。


Adichie 小時候,連自己寫的故事都沒有自己

Adichie 在演講裡分享,小時候的她大量閱讀英國與美國童書。

所以當她自己開始寫故事時,筆下人物也跟著變成白皮膚、藍眼睛,在雪地活動、吃蘋果、談論天氣,甚至喝她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 ginger beer。

問題是,她當時住在奈及利亞。

生活裡沒有那些雪景,平常吃的是芒果。

可是因為她接觸到的故事幾乎都長成那樣,她便一度以為:

「故事本來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直到後來接觸 Chinua Achebe 等非洲作家的作品,她才慢慢發現:

像自己這樣的人,也可以存在於文學之中。

這件事情很有意思。

單一故事最早影響的,甚至不一定是:

「我怎麼看別人。」

它還可能決定:

「我怎麼看自己。」


Fide 一家的故事:同情,也可能是一種看不見全貌

Adichie 小時候家裡有一位叫 Fide 的幫傭。

母親談到 Fide 的家庭時,一直強調他們非常貧窮。

所以在小小的 Adichie 心裡,Fide 一家逐漸只剩下一個版本:

「他們很窮。」

直到有一天,她到 Fide 的村子,看見他哥哥製作了一個非常漂亮、工藝精細的籃子。

她很驚訝。

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

這個被自己一直放在「可憐、貧窮」位置上的家庭,也有創造力,也能創造美。

這是單一故事很細微、卻很深的一層。

偏見不一定都是惡意。

有時候甚至披著「善意」出現。

你看見他的缺乏。

卻沒有看見他的能力。

你只知道他的困境。

卻不知道他的完整人生。

於是你很善良地同情他,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把他縮小了。


到了美國,她自己也成為別人「單一故事」裡的人

後來 Adichie 到美國留學。

她的美國室友第一次看到她時,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一個「非洲女孩」的版本。

室友驚訝她英文說得這麼好。

還想聽她的「部落音樂」,結果 Adichie 拿出的卻是 Mariah Carey。

室友甚至對她會使用爐子感到驚訝。

不是因為室友故意要羞辱她。

而是對方在真正認識她以前,腦中已經有一個關於「非洲」的故事。

這種偏見,在今天其實到處都有。

「你們那種人應該都是……」

「你竟然會這個?」

「你們那個地方不是都……?」

表面看起來像好奇。

底下其實可能已經先寫好劇本。

真正的人還沒出場,標籤已經先到了。


連學術訓練,都不保證一個人沒有單一故事

Adichie 還分享一個很值得警惕的例子。

她的一位教授曾評論她的小說「不夠 authentically African」。

原因之一,是小說裡的人物受過教育、屬於中產階級、會開車。

這些人物不像教授想像中的「非洲」。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想,是因為它提醒我們:

「知道得多,不代表一定看得完整。」

甚至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也可能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把刻板印象當成判準。

這在今天的網路世界更容易發生。

資訊很多。

專家很多。

評論很多。

但資訊量變多,並不會自動讓判斷變好。

如果我們只是更快速地找到支持自己原有想法的資料,偏見反而可能被包裝得更像知識。


誰有能力一直說故事,誰就比較有能力定義別人

Adichie 在演講裡提到一個伊博語:

「Nkali」。

她用這個詞談權力。

它大意指向「比另一個人更強大」。

她提醒,故事從來不是只有故事。

誰有能力講?

誰的故事會被大量傳播?

故事從哪一刻開始?

有多少不同版本能被看見?

都和權力有關。

所以有些國家、有些族群之所以比較不容易被一個故事定型,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問題。

而是關於他們的故事夠多。

成功的。

失敗的。

善良的。

殘酷的。

有錢的。

貧窮的。

保守的。

前衛的。

當一個群體擁有足夠多故事,一個片段就很難代表全部。

反過來,一個人、一個地方、一個領域,如果外界永遠只聽到同一種故事,就很容易被那個故事蓋住。


「American Psycho」為什麼是一個很精彩的反問?

Adichie 曾遇到一位學生,因為她小說中的奈及利亞男性角色有暴力行為,就感嘆奈及利亞男人竟然都是那樣。

她於是用《American Psycho》反問:

如果照同樣邏輯,她是不是也應該因為讀了一本描寫連續殺人犯的美國小說,就認為美國年輕男人全部都是殺人犯?

大家一聽就知道這個推論荒謬。

問題是:

我們面對自己比較陌生的人、文化或領域時,卻常常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情。

一個案例。

一則新聞。

一個負面經驗。

一位騙子。

然後直接得到:

「他們全部都這樣。」

這就是單一故事。


有時候最重要的,不是故事說了什麼,而是「從哪裡開始說」

Adichie 引用巴勒斯坦詩人 Mourid Barghouti 的觀點:

如果要扭曲一個民族的故事,一種方法就是從「其次」開始講。

只說原住民拿著箭反抗,卻不說殖民者怎麼抵達。

只說非洲國家的治理失敗,卻不談殖民制度如何塑造那些國家的歷史。

同樣的事件,只要把故事起點往後移,理解就可能完全不同。

這件事放到今天網路世界,尤其重要。

一段 30 秒影片。

一張截圖。

一句被抽離上下文的話。

都可能是真的。

可是:

「前面發生了什麼?」

被拿掉了。

今天很多爭論之所以失焦,問題不一定是大家都在造假。

而是大家拿著不同的片段,各自以為自己拿著全部。


我曾經接過一通早上七、八點的電話

這也讓我想到自己的一段經驗。

幾年前,有一天早上七、八點左右,我接到一通電話。

是一位已經七、八年沒什麼聯絡的舊同事。

她突然打電話來,是為了跟我說謝謝。

七、八年前,她身體有一些狀況,我依照她當時的需要,介紹了一本書給她。

她讀了之後很有感覺。

後來一路追那位作者的系列作品。

一讀,就是七、八年。

那天她在開車,突然又想到這件事,怕一到公司忙起來又忘了,所以一早就打電話給我。

那通電話,我一直記得。

因為有時候我們只是很自然地放下一顆種子。

它什麼時候發芽,真的很難預料。


可是同一個人,也差點因為「單一故事」,錯過下一顆種子

後來,我們約出來見面。

聊到這幾年我另外接觸的一套內容,我姑且把以前介紹給她的叫做 A 系列,新的叫做 B 系列。

沒想到她一聽到 B 系列,就非常排斥。

甚至反過來提醒我:

「你不要接觸那些東西。」

我問她:

「那你看過這位作者的書嗎?」

她說:

「沒有。」

她其實完全沒有讀過。

只是過去曾經接觸過一些自己認為「類似」的內容,而且留下很不好的印象。

所以她把所有看起來相近的東西,都先放進同一個抽屜。

這也是單一故事。

不是她故意找麻煩。

她是真的相信:

「我以前看過那種東西,所以我知道這個也是一樣。」

可是「像」,不代表「就是」。

「相關」,也不代表「相同」。


離開以前,我只問她一個問題

那天要離開時,我跟她說:

你今天之所以會跟我碰面,是因為七、八年前我介紹過一本書給你。

你後來非常喜歡,還一路讀了這麼多年。

現在我又介紹另一套內容給你。

你現在非常排斥。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也許幾年後,你也可能像今天回頭感謝我介紹 A 系列一樣,回來告訴我,還好當時有人提醒你去看看 B 系列?」

因為你現在其實還沒看過。

我講完以後,她停了一下。

隔天,她去買了 B 系列。

而且不是一本,是買了一批。

大約三、四個月後,她再打電話給我。

她又跟我說了一次謝謝。

她說,原來過去很多偏見與誤解,在真正讀進那套書以後,慢慢得到了新的理解。

這件事情,我一直記到現在。


有偏見不稀奇,願不願意求證才是差別

人有刻板印象,很正常。

有防衛心,也很正常。

對陌生的事情先排斥,也不需要因此責怪自己。

真正拉開差距的是:

「你發現自己可能只看見一角之後,願不願意再求證?」

別人可以提醒你。

不能替你完成求證。

別人可以介紹一本書。

不能替你讀完。

別人可以告訴你一個方向。

不能替你真正理解。

所以我一直覺得,判斷力不是:

「我什麼都有自己的看法。」

真正的判斷力更像:

「我知道什麼時候資料還不夠,所以先不要急著下結論。」


AI 時代,這個能力只會更重要

到了今天,這個問題甚至變得更嚴重。

因為以前要形成偏見,至少還需要碰到一些資訊。

現在演算法可以不斷餵給你「你本來就想看的東西」。

一個片段被剪成短影音。

一段話被抽出原本脈絡。

AI 又可以快速生成大量看起來有條理、有邏輯、甚至很有說服力的內容。

所以資訊愈多,未必代表我們離真相愈近。

如果缺少求證、比較與脈絡能力,反而可能:

「知道得愈多,卻愈確定自己的單一故事是對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談 AI 時代的真假辨識。

工具可以幫我們找資料。

但最後那個「不要太快定義全部」的能力,還是在人。


好的對話,不是沒有立場,而是保留求證空間

所以網路上別人不同意我,我並不覺得本身有什麼問題。

你可以不同意。

可以提問。

可以質疑。

也可以保留。

但下結論以前,可以多做一件事:

「求證。」

因為很多偏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它抓住了一個真實片段。

然後把片段變成全部。

你看見一個人的一面,就定義整個人。

看見一個領域的亂象,就定義整個領域。

沒看過一套書,只因為聽過「類似的東西」,就宣布自己已經了解。

這樣不是判斷力愈來愈強。

反而是自己的世界愈來愈窄。

所以在下一次急著留言、急著評論、急著替別人貼標籤以前,也許先問自己四句:

「我真的看過整部電影了嗎?」

「我真的讀過那套書了嗎?」

「我真的理解前面的脈絡了嗎?」

「還是我只是聽見了一個故事,就把它當成全部?」

文字有力量。

閱讀也有力量。

真正成熟的判斷,不是什麼事情都不評論。

而是:

「知道自己現在看到多少,也知道還有多少自己沒有看到。」

這也許正是「單一故事」這場十多年前的 TED 演講,到了今天仍然值得重新看的原因。

參考資料

本文關於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的童年閱讀經驗、Fide 家庭、美國室友、教授對「African authenticity」的看法、Nkali、American Psycho 與 Mourid Barghouti 等內容,主要依據她 2009 年 TEDGlobal 演講〈The Danger of a Single Story〉。

建議分類

閱讀思考/真假辨識/AI 時代

建議標籤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單一故事、閱讀、判斷力、求證、偏見、貼標籤、網路留言、資訊判讀、真假辨識、閱讀思考